

明王朝应该是今人眼中“滤镜”最深的朝代之一,治隆唐宋的赞誉与恢复华夏的功业,让它的人气值在历代王朝之中,稳坐前三,可之后的明清易代,又让它成为汉家衣冠最后的绝响,令人扼腕。故此,总有人将内心的遗憾,投射到明朝历史上,问出一个个的如果,仿佛这是一个曾经完美的盛世,只是种种阴差阳错,做坏了方子……
那么,真相究竟如何呢?洪武到宣德之间的三个历史瞬间,正可以帮助我们掀开滤镜的一角。

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·书评周刊3月20日专题《大明的十二个瞬间》B02版。
B01「主题」大明的十二个瞬间
B02「主题」龙兴 明初的三个瞬间
B03「主题」日中 盛明的三个瞬间
B04「主题」暮光 晚明的三个瞬间
B05「主题」晚钟 明末的三个瞬间
B06-07「历史」伯林与托尔斯泰 二十世纪知识人命运的两种抉择
B08「中文学术书摘」司法与青年研究文摘两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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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明王朝1566》历史续集
崇祯十七年,回望大明王朝最后的三个瞬间
撰文|刘三解
元世祖挤进了帝王庙
洪武六年(1373年),明太祖朱元璋下令在南京建设历代帝王庙,庙中所祀的帝王,同在一堂,却各自分室。每年春秋二季,祭祀三皇(伏羲、神农、黄帝)、五帝(少昊、颛顼、帝喾、唐尧、虞舜)、夏禹、商汤、周文王、周武王、汉高祖、汉光武帝、唐高祖、唐太宗、宋太祖、元世祖,共计一十八位帝王。
洪武二十一年(1388年),明太祖以周文王始终恪守臣节,唐高祖得天下全凭太宗之力为由,将二人请了出去,又增加了隋文帝。
不久后,南京历代帝王庙发生火灾,次年在钦天山之阳(今江苏南京解放门内鸡鸣山)改建重修,新庙落成时,文渊阁大学士宋讷亲自撰写《敕建历代帝王庙碑》,详细解说了帝王入庙的选拔标准:
受命代兴,或禅或继,功相比,德相侔……皆能混一寰宇,绍正大统。
言下之意是入选的前代帝王,必须立功立德,且实现了大一统,这就筛掉了大部分分裂时代的皇帝,而秦始皇和隋文帝则因功德有亏,被排除在外,反倒是出身异族的元世祖忽必烈一直榜上有名,并赞他“混一天下,宽恤爱人,亦可谓有仁矣”。
从三皇庙入选的三十四名君主,再到帝王庙入选的十八、十七、十六位帝王,除去三皇五帝禹汤文武之类的上古圣君,真皇帝只剩五人:汉高祖、汉光武帝、唐太宗、宋太祖、元世祖。
要知道,朱元璋反元起家,长期奉大宋龙凤政权的正朔,文书提及元朝,多用“暴元”“胡虏”,直至他以大宋吴王身份,起兵北伐时,在《谕中原檄》中,还有“未闻以夷狄居中国而制天下也”“驱逐胡虏,恢复中华”之语,强调华夷之辩,可同时又提到“自宋祚倾移,元以北狄入主中国……此岂人力,实乃天授”。以传统的“天命观”解释国祚转移,认可元朝代宋是天命授予,尤其认可元初“彼时君明臣良,足以纲维天下”,视元世祖为明君,只是后嗣子孙失德,让天下百姓陷入水深火热。
这种态度,在《即位诏》中更进一步,“宋运既终,天命真人,起于沙漠,入中国为天下主。传及子孙,百有余年,今运亦终。”完全不涉及华夷之辩。不过洪武初年,明太祖对一些周边民族、政权宣谕,又往往以“中国旧家”自居,比如对吐蕃,“胡人窃据华夏,百有余年”,对日本,“(朱元璋)本中国之旧家,耻前王之辱,兴师振旅,扫荡胡番”,可见,他不是不讲华夷之辩,只是分人罢了。
更有趣的是,明太祖还多次对臣民说出今人读来牙酸的话,见《明太祖实录》:“朕本布衣,生长君朝承平之时。”“元虽夷狄入主中国,百年之内,生齿浩繁,家给人足。朕之祖父,亦预享其太平。”“况元虽夷狄,然君主中国且将百年,朕与卿等父母皆赖其生养,元之兴亡,自是气运,于朕何预?”
元朝究竟如何“生养”朱元璋的父母,他自己很清楚,这些言论,本就不是剖白内心,也不是对事实的叙述,而是纯粹的政治标题,为的是建构大明王朝的政权合法性,就像他念兹在兹的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”,元朝代宋是天命有德,元世祖受之,明朝代元亦然,是元世祖的子孙失德,天运已终,才让明太祖得天下于群雄,禁暴克乱。这本就是明太祖亲手戴上的历史“滤镜”。
至于元朝和明朝究竟如何“生养”百姓,本就与“家天下”干系不大。
明人《榜葛剌献麒麟图》。
沈万三家族兴衰
洪武二十六年(1393年),“蓝玉案”发,沈万三女婿顾学文夺人之妻,仇家怀恨在心,在蓝玉下台入狱后,举告顾学文与蓝玉通谋造反。在锦衣卫的严刑逼供下,顾学文招认曾收蓝玉“钞一万五千贯”,为他购置粮米、绸缎等物,用来准备起事和赏人。确定了罪行之后,沈万三全家男丁被捕,处置的圣旨异常残酷:涉案的“正党”和家中成年男丁全部凌迟,十岁以上未成年的孩子免死发配广西南丹卫(今广西河池)充军,十岁以下的孩子送牧马所寄养,母亲随同一起,一岁到三岁的婴孩则与母亲一起送往浣衣局,等到七岁时再送出。
除此之外,沈家女婿顾学文入狱后,在严刑之下大肆攀咬仇人、乡党,最终牵连达上千家,多为当地富户显达,据朱元璋圣旨中的说法,总涉案者达一万五千人之多,这些人均被充军发配了云南。这个历史瞬间之后,沈万三家族带着成百上千家的江南富豪,一同消失在时代变革的洪流中。
那么,沈万三家族何以至此呢?
沈万三及家族经历流传甚广,多为坊间传说,很多信息并不可信,不过他的家族沉浮,恰恰折射出了元末明初江南富豪群体在大时代中的命运。
沈万三之父名沈祐,有二子,长子即是沈万三,名富,字仲荣;次子沈万四,名贵,字仲华。沈祐早年自浙江吴兴县南浔镇举家迁徙至江苏长洲东蔡村,当地人以“其所在污莱未田者归之”。他率领家人精心耕作,“粪治有方,潴泄有法,由此起富,埒于素封”。可见,沈万三父亲带到新家园的沈家,最多也就是中人之家,绝对谈不上富裕,只是靠着开垦荒地一步步积累发家。哪怕是沈万三成年后,也是“嗣业弗替,尝身帅其子弟力穑事”,也就是还要亲自下地耕作。
不过有意思的是,这样一个人丁不算兴旺的家庭,只靠两代人种田,竟然积累起了一定的资本,沈万三于是“变为海贾,遍走徽、池、宁、太、常、镇豪富之间,转展贸易,致金数百万,因以显富”。这就意味着,沈万三一方面在长江、太湖区域辗转贸易,另一方面还参与海上贸易,正所谓“富甲天下,相传由通番而得”,即“变为海贾”的真意。
同时,商业反哺农业经营,沈家又大量置办田产,“资巨万万,田产遍于吴下”,并在东庄等地设有多处粮仓,用于储粮。这才有了沈万三死后,其子沈茂和沈旺“密从海道运米至燕京”的物质条件,毕竟元末大都有钱无粮,海上贩卖粮食可获暴利,非兼具粮源、海船双方面资源的大贾,难得染指。积蓄财富之后,沈家更是兼营放贷,许多商贾“贷其赀以贸易”。
正如李治安在《元至明前期的江南政策与社会发展》一文中的论断,“元代安业力农、重商和重市舶政策,造就了元代江南农商并重的经济结构。正是元廷宽纵富豪政策,滋润养育了以苏松为中心的一批大地主富商。”沈万三家族无疑是这个群体的缩影。
直到明朝建立,身为巨富的沈家并没有选择对抗,而是异常积极地拥护。明初文豪刘三吾曾记录,“国初,有万三公、万四公兄弟率先两淛(浙)户家输其税石者万。”这种恭顺的态度也被明太祖树为典型,“日于班次拱听圣训,恒钱谷所暨必首称吴中沈氏”。明初功臣宋濂也提到了这一点,“是时,(粮长之中)惟苏之沈氏以奉法称,天子亲召与语,赐之酒食,时减免其田赋,名闻四方。”
然而,这并没有什么用处。明太祖称帝后,既痛恨贫富不均,“立法多右贫抑富”,又恼怒“大姓兼并”,严惩违犯者。故此,迁民与迁怒并行,一方面迁移富户充实南京、凤阳,另一方面借大案之机,牵连抄没,以至于江南巨室富户“或死或徙,无一存者”,“浙东西巨室故家,多以罪倾其宗”。
在此背景下,沈家还触及了明太祖的逆鳞,“严通财党与之诛,犯者不问实不实,必死而覆其家”,通俗地说,只要和逆党有金钱往来,不问真假,都会杀头灭门。
显然,时代的一粒沙子,砸在沈万三的子孙头上,就成了一座大山。
电视剧《大明王朝1566》剧照。
永乐大帝的麒麟
江南富户的厄运,并没有停留在洪武时代,到了永乐年间,“建文遗臣案”“纪纲案”等大案迭起,每案皆株连数百人甚至数万人,毁于党祸的富室比比皆是。其中的“纪纲案”又将沈万三侥幸逃脱的子孙,牵连进去。在沈家因“蓝玉案”被抄家后,“所漏赀尚富”,沈万三的曾孙沈文度亦“颇为人把持其短”,于是拿出大量隐匿下来的家财贿赂明成祖的宠臣,锦衣卫头子纪纲,并为他劫掠江南民财,最终案发被处死,家属发配边疆。
以沈万三家族为代表的元代农商并重的江南富户,在一次次权力肆虐中败落,可他们赖以巨富的海贸生意,还摆在那里,任君采撷。郑和的宝船舰队,正好在永乐一朝,填补了这个空白。
永乐十二年(1414年),榜葛剌国(今孟加拉国)使者入贡,带来了麒麟和名马方物。麒麟,自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,孔子作解之后,一直被视为仁兽,所谓“有王者则至,无王者则不至”,成为一种表彰帝王圣德的祥瑞,是上天的恩赐。藩属国贡献麒麟,不但表明了通过“靖难”夺位的永乐皇帝是不世出的圣王,更是皇威播于远夷的铁证。
所以,当麒麟第一次到达南京时,城中万人空巷,永乐皇帝诏命画工绘麒麟图像昭示天下,并命沈度作辞以颂其盛。不过,对于礼部官员奏请百官表贺,皇帝很谦虚地拒绝了。
有趣的是,次年,也就是永乐十三年(1415年),麒麟又来了,这回是麻林国(今肯尼亚马林迪)贡献的,礼部尚书吕震请求表贺,明成祖再次拒绝,不过,等到使者送来麒麟和天马、神鹿等贡物,皇帝还是到奉天门接受,百官一同稽首称贺,皇帝换了一种谦虚的方式,说:“此皇考厚德所致,亦赖卿等翊赞,故远人毕来。”
在这之后,麒麟又来了明朝六次,有番邦进贡四次,郑和使团在阿丹国(今也门亚丁)、天方国(今沙特麦加)购买两次。那么,能买到的祥瑞神兽,到底是什么?这些藩属国又怎么想起来贡献麒麟的呢?
长颈鹿,番名“祖剌法”,原产地在非洲,因为外形与文字记载中的麒麟特征多有吻合,它就变成了麒麟。至于西洋诸国,又不在儒家文化圈中,当然不可能把长颈鹿与麒麟联系起来,只能是在友好的提示下,作出的选择。
事实上,第一个送来麒麟的榜葛剌国,根本不产长颈鹿,又在永乐六年、七年、十年多次入贡,都没有带来麒麟,突然开窍,必有外力推动,唯一合理的解释,只能是永乐十年(1412年),郑和第三次下西洋,历波斯湾、阿拉伯海、红海,偏师直指东非的索马里、肯尼亚等地,到达上述诸国,一一点拨的结果。对此,还有学者推测,“近者”榜葛剌国先贡,继而远者忽鲁谟斯、阿丹国继之,“绝远者”麻林国跟上,这个顺序都是永乐君臣有意安排的结果。
说到底,历史的滤镜,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。
本文系独家原创内容。撰文:刘三解;编辑:李阳,刘亚光;校对:翟永军。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,欢迎转发至朋友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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